175看书 > 言情小说 > 恩将宠报 > 第22章 第 22 章
  压下那一股莫名的心悸,杨穗无头苍蝇似的,由着横水带着乱窜,绕过花园来到一所小院外。

  进入院中,横水指着一间正房:“这是我们太太的屋子,你就进去请个下午安,其他的话也不用多说,太太要是问你什么,实话实说就是。我们太太是吃斋念佛的人,你别怕,我在外头等你。”

  吃斋念佛的人都慈悲,有什么好怕的?杨穗初生牛犊不怕虎,向横水道过谢,径直进去了。

  进得这间正房堂屋内,杨穗才发现这间屋子和她之前所进过的大不相同,屋内大门正对坐着一尊活佛,面前一座香台,左右两侧都是一水儿的八方亭式的黄花梨小佛龛,亭内供着表情各异的神像,或怒或喜,五彩漆面,整两排地看着杨穗。

  万神俯视,杨穗不禁摸了摸自己后脖颈,有些发凉。

  这时,大佛身后“当”一声钟磬响,吓得杨穗一哆嗦,再凝神一看,并不见什么挂钟,只有大佛左右手两侧各两道小门,都挂着毡子。

  杨穗思忖一回,度着右边的小门,掀毡子走了进去。

  “楠儿……”

  杨穗踏进去,光线黑暗,在自己前面漆黑处突然有个妇人声音出来,吓得抬起来的脚都没敢落到地面。

  “在什么地方遇见你的?”花婠问。

  杨穗这时候才适应了光线,通过窗外的日光能勉强看到,对面一个妇人跪坐在地面蒲团上,背对着自己,看不到脸上神色,听不出话中喜怒。

  杨穗本着慎独的理念,屈身行礼,就着这一口茶的时间飞快地思考:说实话?太太信得佛深,我这种来历可能连正眼也不会瞧上一眼,不赶出去就是开恩了。不说实话?李茂楠那里不消担心,不过不是还有个金靡呢么?

  不管了,十几岁就嫁作人妇的太太,读的都是三纲五常,读首杏花诗都会脸红,恐怕这辈子都只会把“风月”两个字拆开来看……

  “城门内,清风楼。”杨穗中气十足地答道。

  对面花婠明显顿了一下,连手上推拨的佛珠儿声响都停了一瞬,接着杨穗就听见花婠有些警惕的声音问:“姑娘是……被人逼迫的么?”

  杨穗心里叫苦,原来深墙大院里的太太这么博学多识,这会子后悔说了实话也来不及了,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:“这倒没有,只是今日家中艰难,穗穗也没什么别的傍身之技,实在没法子谋生计,才去了那腌臜地方。”

  不不不,人家宝贝儿子出入的地方,怎么会腌臜呢?

  所以杨穗连忙补充:“二爷也是头一遭往那里去,万幸碰着他,才能……谋到府上来。”

  花婠却许久没有再问话,又等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说话,又是那种慢吞吞的,让人听起来不自然地生出阴冷感觉的语气,“把窗格上的帘子掀起来罢。”

  杨穗顺了顺直立起来的汗毛,向着稍明亮的一处走去,刚掀起来窗帘子的半边,听得背后有声响,不禁扭头去看,只见花婠撑着地正想站起来,

  不知道是不是跪坐久了腿发麻,脚踝一闪,堪堪就要摔倒。

  杨穗连剩下的一半帘子也不掀了,三步两步飞也似的赶上去扶着,“太太当心!”

  花婠倒没受什么惊吓,被杨穗扶着站直了,拍着杨穗的手,挪到座上坐了,也不叫杨穗去把帘子掀开完,只是细细地打量着杨穗,半晌,“姑娘身手好快,想必刀剑功夫也不错?”

  自己都给人家儿子手臂上划了一刀了,的确是还不错……

  杨穗有些尴尬,微微低下了头,“些须习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武,上不得台面。”

  花婠点头,又问:“清风楼?是男人们常去的地方?”

  杨穗一惊,直直地看着花婠,这时她才发现这位太太五官极其精致,身段也好,只是面上添了些皱纹,肌肤纹路有些下垂的意思,身上看起来也显孱弱,但年轻时必定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……然后杨穗就这么看呆了,一言不发。

  花婠轻轻一笑,几乎是自嘲的语气,“也不甚腌臜……你也不用说,我也知道楠儿今儿是头一遭去。我这儿子,从小顽皮,被他老子往死里打了一顿……这些年都不曾出过门。你想必也见了,他房里两个丫头,虽然懂事,他不喜欢,既然你能入他的眼,好歹帮我照看些,出门在外你也跟着,那些地方,今后少去……”

  花婠这里苦口婆心几句话,杨穗都听了进去,倒不是被人家母子情深感动,因为杨焰的话,恩人有难,要两肋插刀,泉涌相报。

  理由是李茂楠对自己有恩,可杨穗察言观色,李茂楠不常在外走动,对自己有什么恩?被他老子往死里打了一顿,为什么打?顽皮?有多顽皮?犯了错?是多大的错?

  这些问题几乎到了嘴边,可杨穗始终没有问出来,因为花婠说着说着,眼角不知不觉有泪珠滚落下来,连自己也没注意到。

  哭太多了,就跟唉声叹气一样平常,麻木了没感觉了。

  杨穗这里又听了一番叮嘱,心事重重地走出来,看着横水问:“我听太太说,二爷小时候被老爷重罚过,是为了什么事?”

  横水转身引着杨穗往回走,“没什么事,不过是小时不懂事,贪玩罢,我们做丫头的也不甚知道。”

  提到这件事上,花婠哭成了个泪人,连热情似火的横水也缄口不言。杨穗心内越发心疑,她想要知道李茂楠到底为什么受罚,为什么这些年不出门,自己心里才有数,才能对症下药,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。

  看来,这件事只能去问恩人本人了。

  李茂楠的院子邻着小花园,夕阳西下,院内倦鸟无数,都歇在树木枝丫上,或是假山池子上,叽叽喳喳个不停。

  杨穗一进院就看见李擎霜在一群归鸟中,一手里是一捧小米,一手搛几粒,蹦着跳着逗那些鸟儿。

  见杨穗进来,李擎霜“哗”一声将手里的一把小米抛了,在扑腾抢食的小雀中披荆斩棘,越过横水拉过杨穗,“穗穗来,我有话对你说!”

  杨穗没奈何,跟着李擎霜往茶房那边走。

  经过院子里洗衣台旁时,只见李茂楠那三件被划破了同一处的衣裳正在夕阳下轻轻扬着,聚山坐在后面的石板躺椅上,旁边针线篮子里有银白大红白色三种颜色的线,聚山正在穿针,见有人过,抬起眼来,“穗穗回来了?”

  杨穗:“……”

  “回来了,姐姐辛苦了。”

  李茂楠费尽心思地想要隐瞒自己的伤,这么快就被自己给捅出来了么?恩人还不把我的懒筋给抽了?

  李擎霜不知道杨穗心里在想什么,一路到了茶房,兴冲冲地问:“二叔许你长住了么?他叫你做些什么?一月给你多少钱?你弟弟那里当真不用操心么?”

  杨穗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问题,干脆一个不回,计下心来,反问李擎霜:“我才刚去给太太请安,说二爷前些年被老爷罚过,这些年都不曾出过门,为什么罚的?”

  虽然李擎霜还小,她二叔挨打那会儿,这姑娘估计还在吃奶,但人多嘴杂,这姑娘又是个话痨,又爱多管闲事,万一知道一星半点呢。

  然而李擎霜却不知道,无辜地看着杨穗,摇摇头:“老爷的罚?没这回事,二叔只是懒怠动,能为什么罚?”

  好吧,是问不出来了。

  这事儿就像是猫抓一样,扰得杨穗坐立不安,她抬眼细细一听外面,聚山已经在叫婆子们传晚饭来了,想必花园子里的晚宴也该散了。

  杨穗问:“二爷还在园子里么?”

  李擎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呆呆地点头:“是呀,男人们拉着他喝酒呢!”

  杨穗一听,想也不想,站起来就往外走,李擎霜在后面追上来,“穗穗姐姐往哪去?二叔左不过再喝几杯就回来了!”

  杨穗抄了近路,也不从石子甬路上过,直接窜到晾衣裳的竹竿子那边,一把掀起挡路的衣裳,埋怨说:“还喝几杯,他的胳臂不要了么!”www.175book.com

  话没说完,手却挥不动了,杨穗连忙把手放下,却见那件衣裳都糊在李茂楠脸上。

  李茂楠的衣带被傍晚凉透的风吹得扬在身旁,臂弯里揽着那件狐皮氅子,没穿,却依然浑身酒气,没被凉风吹散去多少,正要倒不倒地站在杨穗跟前。

  “二爷……怎么在这里?”

  李茂楠看着自己被晾在院子里的衣裳,那破了口子的地方,已经被缝合得看不出痕迹了,一看就是聚山的活计。

  什么床头刮了的,能同时把里外的衣裳都刮破了?李茂楠这会子竟然也不着急,不怕横水聚山来盘根问底,只是看着杨穗,“我没多喝。”

  说完眼睛一闭,毫无预兆地往杨穗身上一倒,手里还拽着的衣裳从竹竿子上被扯下来,哗哗的一阵衣带声响,那套清逸的衣裳就正好拢在两人头上。

  杨穗下意识地扶住李茂楠,“二爷?”

  李擎霜这时候赶上来,只见到他二叔和杨穗都拿衣裳盖着头,杨穗还无措地叫了一声,自己羞得拔腿就跑,一径窜出院子了,把引着婆子们摆饭的衡水聚山两人吓了一跳,“霜姑娘用过饭了么?怎么走得这样急?”

  “我回去吃!你们不用管我!”

  这边杨穗听见人声,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扯下两人头上的衣裳,伸手往李茂楠脸上试了试,滚烫的。

  只是伤口发炎遇上大量饮酒了,不晕才怪。

  杨穗想偷偷摸摸地扶着李茂楠往屋子里挪,然而从这里回屋就必得经过院子中庭,横水聚山两人这时正好进出,必得被发现。

  杨穗没法,正好李茂楠看起来吃醉了,只能用这个借口,把李茂楠没受伤的那只胳臂搭在自己肩头,吃力地搂着李茂楠往屋里走。

  路过中庭,横水聚山正在布菜,看了那两人的架势,也不说过来扶一把,反而笑着说:“就醉得这么着了?快扶进去,不用管他,让他睡下就是,去了快来吃饭!”

  幸好李茂楠还有些意识,不然杨穗不可能把一个大男人搂进屋内。到了房里,杨穗扶着李茂楠躺下,一面拍脸一面喊:“二爷?醒醒,听得见么?”

  李茂楠好一会儿才被杨穗拍醒,又吃了酒,脸上更红了,发出的声音也虚弱得很,杨穗听了半天,硬是没听清楚。

  没办法,只得俯下身凑近李茂楠唇边去听,“二爷说什么?”

  李茂楠几不可查地躲闪了一下,微微偏过头,面向里,“头晕,伤口疼,发着烧的疼。”